自2015年以来，美元在外汇储备中的份额未出现显著下降

去美元化的说法无处不在——金砖国家货币计划、央行购金、人民币国际化。但美元的储备份额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徘徊在57%左右。在外汇市场上，其份额刚刚创下89.2%的历史新高。人民币的两个支付渠道说明了问题：SWIFT份额正在下降，而CIPS交易量增速在一年内从43%骤降至1%。数据所讲述的故事并非美元走向衰落，而是一个已持续十年的多元化进程停滞不前，人民币未能突围，以及一种已与数字脱节的叙事。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COFER数据库，2025年第四季度，美元占全球已披露外汇储备的56.77%。这一数字——常被引用为美国衰落的证据——几乎与1995年持平，当时按照旧的IMF方法，美元储备份额约为66%。这低于2001年72%的峰值。但整个下降过程发生在2001年至2015年之间。过去十年，美元的储备份额从约59%降至约57%——十年内仅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这不是趋势，而是一条平线。

去美元化的叙事已成为全球宏观经济学中最持久的故事之一。金砖国家峰会、黄金迷的简报以及IMF的工作论文都在引用它。它有一个真实的核心——美元储备份额的确在十五年间出现了真实下降。但它将一个已完成的历史事件与当前的趋势混为一谈。理解所发生之事的关键在于按时期分解下降过程，并追问谁在何时获得了份额。

弧线：一次性多元化，按时期分解

美元的储备份额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而赢家的身份比宏观数字更具揭示性。

第一阶段：2001–2010年。美元份额：72% → 62%。

欧元是主要赢家。欧元于1999年推出，其占已披露储备的份额从2001年的约18%上升到2010年的约26%。这是欧元诞生所促成的结构性多元化：储备管理者在一代人以来首次有了一个可信、流动性强的美元替代品。日元基本稳定在4-5%。英镑、瑞士法郎、澳元和加元合计约增加了两个百分点。

第二阶段：2010–2015年。美元份额：62% → 59%。

多元化范围扩大但速度放缓。欧元份额见顶，并开始小幅下降。在商品超级周期和有利的利差推动下，澳元和加元合计从占储备的约2%升至约5%。在IMF决定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篮子后，人民币进入储备体系，到2015年占已披露储备的约1%。这是多元化速度最快的时期。

第三阶段：2015–2025年。美元份额：59% → 57%。

多元化停滞了。美元在十年内失去了两个百分点。欧元从约20%小幅降至19.8%。日元稳定在约5.4%。人民币从约1%升至2%，在2022年达到2.8%的峰值，然后在2025年末回落至1.95%。这一时期真正的赢家是剩余的“其他货币”类别——该类别从约3%上升到6%。该类别包括澳元、加元、瑞士法郎、韩元、瑞典克朗以及十几种较小的货币。

一位储备管理者将美元换成澳元和加元，是在做出套利交易和流动性的决定。而将资金转为人民币——考虑到其封闭的资本账户、严格管理的汇率以及有限的国债市场——则是一种战略表态。过去十年里，前者多于后者。

外汇市场：美元正在获得份额

如果说储备数据显示的是一条平线，那么外汇市场——一个更大、更流动、结构不同的货币主导权衡量指标——则显示美元在走强。

国际清算银行（BIS）于2025年9月发布的三年一次的外汇交易量调查显示，2025年4月，美元在89.2%的所有交易中占了单边。这高于2022年的88.4%、2019年的88.3%和2013年的87%。在BIS调查30年的历史中，美元在全球每日9.6万亿美元外汇交易量中的份额从未如此之高。

相比之下，欧元的份额在2025年降至28.9%——低于2022年的30.6%和2019年的32.3%。日元保持稳定，为16.8%。人民币则从2019年占交易的4.3%（第八位）上升至2022年的约7%（第五位）。人民币获得的每一个百分点，都是以牺牲欧元和日元为代价——而不是美元。

一种据称正被弃为全球储备资产的货币，按理说不会在全球最大金融市场中占据日益增长的份额。外汇交易量数据不是情绪调查或政策声明。它是对实际交易的普查：每日9.6万亿美元的显性行为。以这一标准衡量，美元的主导地位正在扩大，而非缩小。

其他指标：持平或上升

外汇储备和交易数据处于更广泛的货币主导权指标体系中，且模式一致：

跨境贷款： 根据美联储引用的BIS地域银行统计，美元在跨境银行贷款中的份额自2010年以来有所上升，并保持主导地位。美元约占所有跨境债权的60%。

国际债务证券： 美元在外币债务发行中的份额自2010年以来一直保持在约60%。欧元份额约为26%，而日元的份额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约15%暴跌至今天的1%。

SWIFT支付： 根据美联储的数据，2024年美元约占SWIFT支付流量的50%，“近年来甚至略有上升”。若排除欧元区内部支付，美元份额上升至约60%。

贸易计价： 美元仍是全球贸易计价的主要媒介货币。对大多数欧洲以外的国家而言，以美元计价的出口份额是出口到美国的份额的数倍——这一模式反映了美元作为中介的角色，而不仅仅是双边结算货币。

在衡量国际货币使用的每一个结构性指标上——储备、外汇交易、贷款、债务发行、支付、贸易计价——美元的地位要么持平，要么上升。

人民币的两个渠道：SWIFT下滑，CIPS停滞

人民币国际化的故事通过两个支付系统展开——主导全球的报文网络SWIFT，以及中国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它们共同揭示了一种货币，在2020年至2024年间迅速取得进展，随后陷入停滞。

在SWIFT上，人民币的全球支付份额在2023年12月达到4.74%的峰值，此后到2025年5月已降至2.89%——根据SWIFT人民币追踪数据，17个月内下降了39%。作为背景，2.89%的份额使人民币排在美元（49%）、欧元（22%）和英镑（7%）之后。这一飙升及随后的下降反映了在多次人民币国际化事件中可见的模式：由政策推动的冲刺——通常与俄罗斯、巴西或沙特阿拉伯的大宗商品贸易结算相关——随后随着资本管制和有限的债券市场深度等结构性制约因素重新显现，出现平台期或逆转。

CIPS讲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CIPS于2015年作为中国专门的人民币清算基础设施推出，已扩展到124个国家的1766家参与者。2024年，CIPS处理了175.49万亿元人民币（24.4万亿美元）的交易，同比增长43%——这是该系统成立以来最大的年度增幅。市场将此解读为人民币国际化突围的证据。

然后增长崩溃了。2025年，CIPS处理了180.15万亿元人民币（25.6万亿美元）——增长1.02%，基本持平。交易笔数增长了同样的1.02%，达到844万笔。日均结算量为6800亿元人民币（960亿美元）。作为对比，SWIFT每天处理约5万亿美元的支付报文——大约是CIPS日均交易量的50倍。这一比例凸显了CIPS的规模背景：它是一个庞大且正在增长的国内清算系统，但其规模仍仅为其所要补充的全球网络的大约2%。

CIPS参与者的地理分布同样具有启示性。亚洲占CIPS间接参与者的73%。欧洲占17%。北美占2%——这一份额几乎没有变化。人民币的国际使用仍然以亚洲为主，以贸易结算驱动为主，并且极度依赖中国交易对手指定计价货币。

正在发生的真实情况：黄金与贸易结算

有两个现象常被引作去美元化的证据，两者都需要加以拆分。

黄金： 央行购金急剧增加，尤其是在新兴市场央行中。自2022年以来，中国、印度、波兰、土耳其和新加坡都增加了黄金储备。黄金占新兴市场央行储备的份额在过去十年中从约4%上升到9%。

但黄金并非美元的替代品。它是一种独特的资产类别——一种无收益、非主权的价值储藏手段，央行已持有数百年。转向黄金反映了两种力量：希望对冲本币风险，以及在2022年俄罗斯储备被冻结后，认识到美元和欧元储备带有地缘政治风险。关键区别在于：央行购买黄金并非去美元化。它是在为应对金融制裁机制购买保险——这是对美元体系权力的回应，而非其弱点。

人民币贸易结算： 根据中国官方数据，中国自身货物贸易中以人民币结算的份额已从2017年的约11%上升到2025年上半年的28%。这是去美元化叙事唯一真正有说服力的指标。中国——全球最大的贸易国——正越来越多地以本币计价其自身贸易。

但这并不是人民币国际化——即第三方独立使用该货币。这是中国用中国的货币结算中国的贸易——一种合乎逻辑的渐进式转变，更多地反映了中国对大宗商品出口国的议价能力，而非人民币作为全球价值储藏手段的吸引力。一家巴西大豆出口商因中国买家坚持而接受人民币，并非人民币取代美元的证明。它证明的是，当你是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商时，你可以决定计价货币。

量化分析评估

去美元化的叙事并非虚假，而是过时了。它描述的是发生在2001年至2015年间的一种转变——欧元的崛起、后全球金融危机时代对澳元和加元的多元化配置、较小货币被缓慢纳入央行投资组合。这一转变是真实且重大的，使美元储备份额下降了13个百分点。

但在数据停止变动后的十年里，叙事仍以全速运行。自2015年以来，美元的储备份额一直持平。其外汇市场份额已升至89.2%的历史新高。其在贷款、债务发行和支付领域的主导地位完好无损。人民币在真正地从无足轻重上升到占全球储备和支付的2-3%之后，已经停滞——在SWIFT中下滑，在CIPS中持平。

自2022年以来发生变化的——也是推动叙事持续存在的——不是数据，而是地缘政治。俄罗斯央行储备被冻结使许多观察人士相信，美元体系的武器化将引发一场快速的去美元化多元化运动。这种多元化或许尚未发生，但截至最新数据，它尚未出现。央行购买了黄金，但并未抛售美元。

去美元化叙事与美元主导地位数据之间的差距，是全球宏观经济学中最大的差距之一。叙事描述的是2010年存在的世界。数据描述的是这样一个世界：无论以任何有意义的指标衡量，美元都像你开始读到去美元化头条新闻时一样牢固——而在每日9.6万亿美元的外汇市场中，更是如此。

来源：IMF COFER（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的季度数据；美联储理事会，《美元的国际角色》（2025年版）；国际清算银行三年一次的外汇交易量调查（2025年4月，2025年9月发布）；国际清算银行地域银行统计；SWIFT人民币追踪；通过China Data Portal获取的CIPS有限公司年度统计数据；中国人民银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第1087号员工报告；FXC Intelligence，“中国跨境支付网络正在崛起吗？”（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