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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2026年10月4日阅读约 8 分钟译自英文

中国每年需要1500亿美元才能将贸易顺差减半

“提振中国消费”的药方已成为正统做法。仔细计算一下,它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其蕴含的机制在结构上并不连贯。将进口自由化与定向出口再平衡相结合,才是唯一算术上可行的途径。这一做法缓慢、昂贵,且在北京和华盛顿都面临政治上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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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突破1.19万亿美元——这是有史以来所有国家录得的最高纪录。2000年时,这一数字为240亿美元;2010年为1820亿美元;2020年为5270亿美元。五年内顺差翻了一番,十年内翻了两番。目前,它已超过沙特阿拉伯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美国财政部、欧盟委员会,以及日益认同这一观点的北京自身,其政策应对都汇聚于一个想法:中国应提振国内消费,吸收更多自身产品,从而缩小贸易失衡。

这一药方在政治上难以抗拒,在学理上也站得住脚。但它从未经过严格的数字检验。本文正是要做这件事。文章考察了三条路径——增加进口、将出口转向国内消费,以及两者结合的综合方案——并追问每条路径的成本是多少、由谁承担,以及这一机制是否真能实现西方政策制定者的目标。

轨迹:史无前例的顺差

这20年的发展轨迹至关重要。2005年,中国的顺差为1020亿美元,美中双边贸易逆差为2020亿美元。当时这两个数字都被视为危机。到2015年,中国顺差已达到5940亿美元,部分原因是大宗商品进口价格暴跌——石油从每桶100美元跌至30美元,而出口保持稳定。顺差在2022年突破8710亿美元,2024年达到9980亿美元,2025年更是高达1.19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家庭消费占GDP的比重从2000年的47%下降至2010年的低点35%,2024年温和回升至40%,但仍远低于64%的全球平均水平。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为25%,是美国的两倍多。中国的增长模式——高投资、高出口、压抑消费——并非近期的偏离。它是中国30年发展政策的结构性特征。

问题在于,这一模式能否被逆转,以及代价是什么。

方案一:增加进口

最直接的途径是:保持出口不变,扩大进口。如果中国2025年进口了2.59万亿美元的商品,那么在此基础上增加6000亿美元就能将顺差减半。

障碍在于中国实际进口商品的构成。根据Trading Economics汇编的中国海关数据,2024年进口篮子明细如下:电气和电子设备,5840亿美元(22.6%);矿物燃料和油类,5040亿美元(19.5%);矿砂、矿渣和矿灰,2510亿美元(9.7%);机械和反应堆,2290亿美元(8.9%);宝石和贵金属,1190亿美元(4.6%);光学和医疗设备,750亿美元;油籽(主要是大豆),620亿美元;汽车,620亿美元;药品,420亿美元。

中国进口的大约70%是工业投入品——集成电路、原油、铁矿石、铜、机械、化学品。这些不是家庭收入增加时会多消费的东西。它们是工厂的采购清单,而非家庭的购物单。

面向消费者的进口品类——奢侈品、汽车、农产品、消费电子产品以及旅游服务——总计可能在3000亿到4000亿美元之间,其中收入弹性最大的品类(旅游、奢侈品)在消费繁荣期或许能增长1000亿到1500亿美元。中国出境旅游支出在2019年达到2550亿美元,疫情期间骤降,预计到2026年将恢复至约2800亿美元。这意味着服务进口从当前水平增加约800亿美元。奢侈品支出——国内和海外购买总计约1200亿美元——可能再增加300亿到400亿美元。

但即使按照乐观假设,面向消费者的额外进口累计上限也仅在2000亿美元左右。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讽刺:贸易战关乎商品,但中国增长最快的进口品类是服务。美国对中国存在服务贸易顺差。扩大中国服务进口——去欧洲旅游、在澳大利亚留学、从美国获取知识产权许可——对俄亥俄州的汽车工人或巴伐利亚的钢厂毫无助益。

方案二:将出口转向国内消费

第二条路径是:在国内吸收原本将运往国外的产品。这正是“提振消费”叙事所隐含的处方。

这里需要诚实地重新表述。西方政策制定者想要的并非中国家庭增加消费。他们想要的是本国产业——汽车制造商、钢铁厂、太阳能制造商、造船厂——不再被中国的产能过剩掏空。如果每一辆从深圳装配线下线的比亚迪都被郑州的一个家庭买走,华盛顿和布鲁塞尔就不会有怨言。消费叙事是一种外交辞令,实际含义是“少生产那些与我们竞争的产品,或者把它们卖到别处去”。

将出口转向国内的算术因产品构成不匹配而崩溃。2024年中国的出口以电子和机械为主(约1.5万亿美元),汽车和运输设备(2160亿美元)、钢铁和金属(2100亿美元)、化学品和塑料(2240亿美元),以及消费品——服装、家具、玩具、鞋类——约4000亿美元。至少有60%的出口是工业品、资本设备和中间投入品。一个三线城市的四口之家不需要集装箱船、5G基站或太阳能电站。

即使对于电动车这样的“消费品”类别,匹配度也很差。2024年中国电动车出口总额约1000亿美元。国内电动车普及率已经很高——制约因素是低线城市的充电基础设施,而非车辆的可负担性。而且,能买得起第二辆电动车的家庭集中在收入最高的十分位群体,该群体的储蓄率已超过40%。

财政成本是可以计算的。中国2025年的消费品以旧换新计划拨款3000亿元人民币(420亿美元),带动了约1.1万亿元的销售——乘数效应为3.7。要通过类似的需求侧补贴吸收6000亿美元的出口产品,按同样的乘数效应计算,每年将花费约1620亿美元,占GDP的0.8%。这在财政能力范围之内。但工业品(钢铁、太阳能板、船舶)的乘数几乎肯定低于消费品(手机、家电),而且该计划将不成比例地补贴已经很富裕人群的购买。

方案三:综合路径

没有哪个单一杠杆能单独奏效。任何理智的政策制定者都会追求适度扩大进口与适度出口再平衡相结合,并按行业定向施策。

要实现5000亿美元的顺差削减——大致将非美国双边顺差减半,而美国所占份额因关税继续下降——或许可构建如下:

通过签证自由化、增加航班运力以及人民币走强,出境旅游和服务进口可能增加1000亿至1500亿美元。通过单边降低关税,消费品进口——奢侈品、高端食品、药品——可能增加500亿至1000亿美元。这些措施不需要财政支出;它们需要北京容忍国内奢侈品行业走弱和更大的服务贸易逆差。

在出口方面,“邻近消费”的品类——电子产品、家电、电动车——可通过定向国内补贴吸收1500亿至2000亿美元,财政成本大约在500亿至800亿美元。剩下的1000亿至1500亿美元则需要来自产业重组:钢铁、太阳能和造船业的产能削减——这正是政治代价最高的部门。

年度财政总成本:800亿至1500亿美元(占GDP的0.4%至0.8%),其中部分可由扩大消费品进口带来的关税收入抵消。

行业特殊性使得这条路径既诚实又令人不适。每个顺差行业都有其特有的约束条件:

  • 电动车: 上限不是消费需求,而是低线城市的充电基础设施。这是一个公共投资问题,而非消费问题。
  • 钢铁: 中国生产和消费全球一半以上的钢铁。国内消费的任何合理增长都无法吸收1亿吨的过剩产能。唯有关闭产能才能奏效——而关闭产能意味着河北省的失业。经合组织(OECD)估计,2025年全球钢铁产能过剩达6.44亿吨,其中中国占大多数。
  • 太阳能板: 中国每年新增的太阳能装机已超过全球的50%。每年可接入国内电网的面板数量存在物理上限,超过此限,弃光率将变得难以承受。
  • 消费电子产品: 这是唯一一个国内消费可能吸收大量出口产能的品类。但利润微薄,而且在中国国内市场参与竞争的全球品牌——苹果、三星——恰恰是西方政策制定者想要保护的企业。

量化评估

“提振消费以减少贸易顺差”这一理念在方向上并非错误。但它不完整,以至于在分析上产生误导。

首先,它混淆了商品类别。中国为产生顺差而出口的商品与中国家庭可能消费的商品之间的交集很窄:消费电子产品、部分汽车、家电。对于钢铁、船舶、工业机械、太阳能板和化学品,这个交集实际上为零。

其次,它混淆了行为主体。出口引擎由企业、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驱动,它们的激励——生产目标、就业任务、地方GDP指标——就是生产和出口。消费引擎则由14亿个体驱动,在缺乏全面社会安全网的情况下,他们的激励是将收入的43%储蓄起来,以应对不确定的未来。这两个引擎仅通过劳动力市场松散地连接。

第三,它低估了时间尺度。将家庭消费占比从40%重新平衡到哪怕50%——仍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需要将大约1.8万亿美元的年产出从投资和出口转向消费。这不是一个刺激问题。这是一场需要15到20年的结构性转型,涉及国民收入中的工资占比、户口制度、养老金和医疗改革,以及国有企业的分红政策。

令人不适的真相是,西方的政策目标——“停止掏空我们的产业”——与中国的政策工具——“提振国内消费”——仅在政治叙事层面存在联系。中国出口的威胁西方制造业的商品,并非中国家庭在收到消费券后会大量购买的商品。将进口自由化与定向出口再平衡相结合,是唯一算术上接近解决方案的途径。它缓慢、昂贵,并且要求北京和华盛顿都诚实地面对他们实际谈判的内容:产能,而非消费不足。

来源:中国海关总署(GACC)数据来自经合组织主要经济指标;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来自FRED;Trading Economics;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UN Comtrade);世界银行;经合组织钢铁产能过剩监测;中国国家统计局;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欧洲议会关于工业产能过剩的研究(2026年);CEIC数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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