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全球贸易额达 34.7 万亿美元。有人忘了告诉“全球化见顶”论者。

2025 年，全球商品贸易额达 26.26 万亿美元，较 2024 年增长 7%。服务贸易额达 9.56 万亿美元，增长 8%。商品与服务贸易合计 34.65 万亿美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绝对规模。贸易占 GDP 比重在 2022 年达到 31% 的峰值后，于 2023 年小幅回落至约 29%，并在 2024 年维持在这一水平附近。

取决于你读到的标题，这要么是全球化的确已见顶的证据——要么是全球化的扩张仍在继续，只是其构成正在转变。两种解读都可在数据中找到依据。问题在于，哪一个经得起拆解分析。

轨迹：四次宣告见顶，四次随后创新高

“全球化见顶”论由来已久，战绩惨淡。2012 年，《金融时报》便宣告“超级全球化的终结”，指出贸易占 GDP 比重在全球金融危机后已停滞不前。2016 年，《经济学人》刊发封面文章讨论“慢球化”。2019 年，世贸组织自己发出警告，称贸易增长正与 GDP 增长趋同，为数十年首次。而到了 2022 年，当比重触及 31% 之后，又一轮评论潮宣告后疫情时代的飙升是持续回落前的最后一次、终极性见顶。

每一次宣告，都有当时的数据作为支撑。而每一次，其后都迎来了贸易额的新纪录。

一个基本事实是真实的：贸易不再以两倍于 GDP 的速度增长，而这一模式正是 1990 至 2008 年间的特征。从 1990 年到 2008 年，世界贸易量年均增长约 6%，大约是 GDP 增速的两倍。2008 年以来，贸易增速均值更接近 3%，与 GDP 基本持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此称为“慢球化”——不是去全球化，而是步伐放缓的全球化。

但“慢球化”和“全球化见顶”并非同一回事。前者是经测度的减速。后者则是一个结构性的终点。数据支持前者。而后者则要你每次新数据到来时都对其视而不见。

贸易占 GDP 比重究竟衡量什么

贸易占 GDP 比重——全球化见顶论中最常引用的指标——是一个噪声极大的指标。它用进出口总额除以 GDP。分子与分母均是以美元计价的账面价值。两者都受到汇率、大宗商品价格以及与贸易一体化毫不相干的构成性变动的左右。

试想过去 15 年间该比重的三次重大变动：

2008-2009 年的崩塌——从约 31% 跌至 26%——是由全球金融危机驱动的，这场危机不成比例地摧毁了贸易融资和对耐用品的需求。该比重到 2011 年恢复至约 30%，然后又在 2015-2016 年下滑至 28%。第二次下滑压倒性地是一个商品价格故事：油价从每桶 100 美元跌至 30 美元，大幅压缩了商品贸易的账面价值，而 GDP 则保持相对稳定。

新冠时期的震荡——从 2020 年的 26% 升至 2022 年的 31%——源于发达经济体商品消费激增、供应链重新补库，以及俄乌冲击后大宗商品价格的急剧上涨。它并非贸易一体化新时代的证据。这是一场被疫情扭曲的需求轮动，且几乎立即消退：随着服务消费正常化和商品需求降温，该比重在 2023 年回落至 29%。

2022 年后的下滑——从 31% 降至约 29%——被归因于关税、“友岸外包”和供应链区域化。这其中有些是真实的。但有相当一部分源于分母驱动：自 2022 年以来，美国、中国和欧盟的名义 GDP 增长迅速，部分由于通胀，部分由于真实增长。当 GDP 增长快于贸易时，比重就会下降——即便贸易的绝对值仍在上升。

这个比重是一个有用的粗略指标。它不是一个诊断工具。2024 年 29% 的贸易占 GDP 比重，几乎无法告诉你全球化是否正在见顶，因为该比重无法区分一个贸易一体化加深且GDP增长加快的世界，与一个贸易一体化减弱且 GDP 增长放缓的世界。

类别转换：服务贸易正在重塑全球化

当今全球化最重要的一个事实——也是在贸易占 GDP 比重中最看不见的事实——是服务贸易的快速扩张。

2025 年，服务出口额达 9.56 万亿美元，年增长 8%，快于商品贸易 7% 的增速。服务贸易如今约占全球贸易总额的 27%，高于 2010 年的约 20% 和 2000 年的 18%。世界贸易组织于 2025 年 4 月发布了有史以来首份服务贸易量预测，承认该领域已大到不能再被当作残差项对待。

服务贸易的构成很有启发意义。可数字化交付的服务——软件、云计算、金融服务、商业咨询、流媒体——增速快于旅游和运输等传统服务。疫情加速了这一转变：远程工作、跨境数字服务和基于平台的贸易，已以其无法被海关数据（捕捉的是跨越边境的实物商品）察觉到的方式扩张。

这对全球化见顶论至关重要，因为服务贸易在结构上不同于商品贸易。它对关税不那么敏感。对运输成本不那么敏感。而对数字基础设施、数据监管制度以及全球技能劳动力分布更为敏感。一个贸易增长日益由服务驱动的世界，不是一个全球化正在终结的世界。它是一个全球化正在改变其媒介的世界。

参与者转换：贸易的新地理格局

第二个转变——其受关注度远不及它应得的——是贸易流的地理重心转移。全球化不单在构成上发生变化。其参与者也在变化。

亚洲内部贸易已显著扩展。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如今亚洲贸易有超过一半是区域内的，高于二十年前的大约 40%。据马士基引用的彭博数据，自 2025 年 3 月起，中国-东盟贸易额已超过中国-美国贸易额。2025 年前七个月，中国与东盟的贸易同比增长 9.4%——是中国与北美和欧洲贸易增速的两倍多。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税导致的贸易转向故事。它反映了全球制造业重心的结构性迁移。中间产品——零部件、半导体、化学品、机械零件——在亚洲供应链内部流动的规模，远超二十年前引来“中国冲击”头条新闻的最终组装出口。根据亚洲开发银行《2025 年亚洲经济一体化报告》，区域内贸易的崛起在过去二十年贡献了东亚新兴经济体出口总增长的一半略多。亚洲正日益为自身生产。

同样的模式也适用于更广泛的南南贸易。联合国贸发会议报告称，2025 年南南贸易——发展中经济体之间的商品贸易——扩张了约 9%，超过了整体商品贸易 7% 的增幅。根据贸发会议《2025 年贸易与发展报告》，发展中国家如今占全球产出和世界商品贸易的 40% 以上，而 2000 年代中期这一比例是 22%。2025 年，非洲和东亚的贸易增长尤为强劲。亚太地区贡献了全球 GDP 增长的约 60%。

其含义在于：全球贸易不仅仅在增长。它在二十年前还很边缘的走廊中增长最快。北大西洋贸易轴心——美欧，这一战后全球化的引擎——正以低个位数增速扩张。而以高个位数或两位数增速扩张的走廊——中国-东盟、非洲内部、印度-海湾、拉美-亚洲——正日益成为主角。

这一参与者转变并未体现在贸易占 GDP 比重中。该比重是一个全球总量指标。它掩盖了一个事实：一些贸易走廊正陷于停滞，而另一些则在蓬勃发展。一个持平的比重可以掩盖这样一个世界：跨大西洋贸易正减速至零增长附近，而东盟-中国贸易却激增——其总量看似平静，但其构成部分绝非如此。

关税效应：真实但温和

2025-2026 年的关税升级——自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最激进的——已改变了一些贸易流向。世贸组织 2026 年 3 月的前瞻展望预计，2026 年商品贸易量增速仅为 1.9%，低于预期的约 2.5% 的 GDP 增速。如果该预测兑现，这将是自本世纪初以来贸易增速持续低于 GDP 的首个时期。

但关税效应必须被拆解开来看。关税改变贸易走向，而非消除贸易。被美国市场挡在门外的中国商品流向东盟、拉美和中东。美国从越南、墨西哥和印度进口更多。即便双边贸易格局被洗牌，全球贸易的总量可能并不会显著改变。这正是 The Quant 贸易数据中广泛记录的“改道”动态：直接双边贸易流下降，而途经第三国的三角贸易流上升。

世贸组织对 2026 年 1.9% 的预测是单年预测，而非结构性定论。2023 年，贸易量增长为 -0.9%——一个萎缩——而次年增长了 2.7%。单一年份的低于 GDP 的贸易增长并不构成见顶。它构成了一个周期。

The Quant 评估

全球化见顶论建立在三个论断之上：贸易占 GDP 比重已停止上升；驱动 2008 年前超级全球化的力量已消耗殆尽；以及地缘政治——关税、制裁、产业政策——正在永久性地撕裂全球贸易体系。

第一个论断属实，但须加一个前提，即该比重是个糟糕的诊断工具，且近期的下滑部分源于分母带来的噪声。第二个论断在历史上说得通——中国加入世贸组织、集装箱化及关税削减带来的一次性收益确实已在我们身后。第三个论断是推测性的，并且截至目前最新数据并不支持。2025 年全球贸易额创下纪录。世贸组织的基线预测，即便在有关税的情况下，依然预测将持续增长。

全球化见顶论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它将全球化的转型直接宣告为其终结。全球贸易体系正同时在两个层面发生改变。一个层面是贸易对象的类别：年增速 8% 的服务贸易，扩张快于商品贸易，且无法被全球化见顶论所依赖的海关指标所观测到。另一个层面是谁与谁贸易的地理格局：亚洲内部和南南走廊的增长速度是北大西洋走廊的两倍，将全球贸易的重心从旧的工业核心转移至新兴的外围地带。

这两个转变都无法被一条持平的贸易占 GDP 比重所捕捉。两者都表明，全球化并非正在见顶——它正在演进。2025 年 34.65 万亿美元的贸易额，不是一个体系正在退缩的证据。它是一个体系的构成和地理格局、正以比设计来测量它的指标更快速度转变的证据。

实事求是的评判是：全球化并未见顶。它改变了速度、改变了形态、改变了地点。自 2023 年以来持稳于约 29% 的贸易占 GDP 比重，在跨境经济一体化任何结构性终点方面告诉你的信息，远不如其关于 GDP 增长、大宗商品价格和服务占比上升告诉你的多。

资料来源：世贸组织《全球贸易展望与统计》（2026 年 3 月）；世贸组织服务贸易数据；联合国贸发会议《全球贸易更新》及《2025 年贸易与发展报告》；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亚行《2025 年亚洲经济一体化报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亚太地区经济展望》（2025 年 10 月）；彭博社与马士基有关亚洲内部贸易的报道；《数据看世界》贸易占 GDP 比重序列（1960-2025 年）。